无启相柳氏

乱花渐欲迷人眼

不三不四部曲(一)

《玉蜻蜓》

东单向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该来的地方,也不是好人家能待的地方。

但,于筱怀今儿不得不在这儿过夜了。

民国十一年,像他这样衣着前卫暗奢的少年并不少,但能在这儿坐到夜深沉的也就仅此一位了。

一场由日记被翻看引起的轩然大波在家中余韵未消,隐私被侵犯的筱怀甚至没有强调自己所谓权利的机会,一家之主被儿子在日记中叛逆而赤裸的告白及明显的性向刺激得哮喘发作,严厉又要强的母亲直接把儿子轰出了家门。

本应是床前孝子的于筱怀,现在只能流浪街头。坐在他的双人机车上垂首装深沉被逼桀骜。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

于少爷一抬头,瞥见五百年风流孽冤。

一席月光白的大褂在机车的大灯射光中踏入人间,头上打着发蜡,微微卷曲的发型一丝不苟。来人手提浅棕色的方包,金丝圆眼镜时而反射着冷色调的光。

应该是人。

圣洁近妖的人住了鼻腔里带出来的低声哼唱,抬起左胳膊遮住刺眼的光芒。

“这什么玩意儿。”

桀骜少年瘪瘪嘴,委屈漫上心头。

“陶先生,是我。”

燕京大学古籍教员抬抬镜腿,眯着眼睛艰难地确定:“于筱怀?你半夜不睡在这儿干嘛?”

“我......我被赶出家门了。”

“赶你?为什么呀?”

“我......”心虚的人抠了抠车镜儿,“嗐,也没什么,就是为我参加罢课的事儿呗。”

陶阳简直要被他的漫不经心气笑了:“当着先生呢,还觉得自己罢课有理了?你们这群小孩子家家的不好好做学问,成天想着闹事,以为自己是地痞流氓?还有你少开机车,没看这种车子总是出事儿么?太不安全了!你.......”

“先生,你怎么才回家?”于筱怀打断他,又怎么会,从这里走。

虽然不想承认,但陶阳的确是噎住了。

怎么说?从小与经史典籍为伍的读书人哪怕落魄了都没改掉看戏的天天糟践习惯?天天克己复礼三纲五常的先生其实暗恋着自己的发小,遭了灾下了海的庆春园的当家男旦,没勇气表白也没骨气慧剑斩情丝,至今与他藕断丝连地做着暧昧的“朋友”?

龙阳之好自古有之,但他陶阳不是当年敢一掷千金票一场《大西厢》的陶家大爷张家公子了,这种上等人才有资格碰的事儿,他不配。

爱情是美丽的,可这美丽的暗恋如果被人知晓,只会让他连糊口的工作都失去。

陶阳笔挺的身姿忽然垂了垂,何况,他是真的很想好好跟麒麟过这一辈子,一起在台上卿卿台下我我,尽管这个愿望渺茫而可笑。

“先生,我......”

“行了,我的公寓虽然小,但总比露宿街头好。跟我走吧。”

如日中天的于家少爷跟曾经辉煌的陶家少爷就接下来用何方式代步一事争执不下,人在屋檐下的筱怀最终屈服,默默推着车拐过几条幽暗的胡同。

陶阳十好几年没使坏了,父亲失败的实业生涯断送了整个大家族的生存权利,苟延残喘的生活逼得他不得不小心为人处世。

但今天的小胜利让他找回了当年成功从他栾博表哥手里连蒙带骗地坑来新式派克钢笔的胜利感。

“我脚磨得太疼了,我得坐你车上。”

为人师表的教员得寸进尺,在美利坚学了许多高端辩论技巧却不敢拂逆父母亲甚至连自己眼里的古董学究都辩不过的少年茫然无措。

他应该严词拒绝这个像新媳妇儿坐驴车一样侧坐在自己昂贵的新款德国两轮机车上的少年,然后一身傲骨地找一个地方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

但他扭头看着车上开始忍不住哼哼的小个子先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无意识晃着腿磕着机车身打节拍的陶先生真的就像个泥塑的白陶瓷娃娃,多了份仙气缺了些生气,美好地让人不忍心触碰染指。

一边儿往公文包里揣充满铁锈的老钥匙,一边儿带着人上了低矮的阁楼。

就这么一个单间儿也没处可避,窄腰的先生当着心思不纯的学生换了居家的素白宽袍,顺手捞了矮脚凳来踩着,从没有装饰是老旧实木衣柜最上的格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来。

“自己打个地铺吧。明天起来跟我一起去学校。”

“我......”

“非要拧着罢课就从这里滚出去。”

被褥厚实又沉一看絮的就不是什么好里子。筱怀把脸扎在这一床干干净净的褥子里,没来由感到一阵心安和眷恋。

“我明天能借下您的纸笔和课本儿么?我的都在家里。”

“随你。”

他是于家独子,无论二老气消不消,原不原谅他,他也总得回家。由于这层原因筱怀之前有恃无恐,哪怕净身出户也不过就是在外熬一阵子就能回去。

可现在,他有点不想回去了。

两个月,筱怀如愿在他先生的小房间里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陶阳克制着自己对庆春园与郭麒麟的思念,人模人样地天天找茬教育床榻边的学生。

哦对了,自从入了秋,阿陶看着每天半夜裹紧被子在阁楼地板上瑟瑟发抖的人皱了整整两天的眉毛,终于在眉心出现皱纹之前让小孩上床了。

不过,上了床只许沿着边儿睡,不许往里挤。

于筱怀一米八的大个儿天天吊钢丝一样沿床边睡,久而久之睡眠变得极浅。

甚至阿陶在梦里念叨一句“谢娘子”或者“青春结伴烟波走”,都能让他彻底清醒。

先生梦到了什么呢?先生深沉的愁绪又都源自何处呢?

于筱怀侧身撑着头看着毫无戒备的睡颜,想伸手抚平微蹙的眉间,又怕吵醒了劳累了一天的他。

最近先生使唤自己使唤得都开始有点儿不讲理了,可他看着比之前开心多了。如果他能每天都这么开心,再不讲理我都愿意呆这儿......

第二天碎嘴的教员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扒开自己身上睡得香甜属老熊的学生,一边嘀嘀咕咕地轻声呵斥一边又在孩子温柔又无辜自责的眼神中不动声色地红了耳尖。

事实证明于筱怀还是太天真,于家二老虽说只有这么一个独子,但依然有的是法子治他。虽说于筱怀是个断袖,但依然能让他他对家族企业负起应有的责任,做出该做的贡献。

拿清布手绢一点点擦着眼镜的阿陶对小报童的到来毫不意外,当年他爹满世界给他传废话的时候也没少使唤伶俐便宜的小报童。

但往眼镜上哈气的年轻学究没想到的是,于筱怀的堂上二老,能虎成这样,什么话都敢往外传:

“老爷子说好男风也没什么,家里已经给您说好了樊家的嫡子,也是一表人才。老太太说您最好在合作项目谈成之前定下婚期。”

自诩见惯世面的陶阳还是没忍住在极度的讶异后轻笑出声,是些狠角色,就这么大剌剌地把羞于启齿的爱好与商业联姻公之于众,荒诞,可又让置喙的人无从下口。

甚至断了两家退路,敲死了这无稽的姻缘。

这笑刺痛了连月来存着旋旎心思的小孩儿。

我就是个笑话。

“先生,我......我要回去了。”

“嗯。”

“我可真的要回去了......”

“路上小心。”

“你......”

阿陶抬眼,无情的探究神色似乎带着些许不耐烦,让素来好体格儿的孩子几乎站不稳。

“成......那您,好好照顾自己。”

临行前筱怀依然不住回首,可他无情的先生不为所动。

有涵养的教员听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噔噔噔下木板楼梯的声音,手上无意识地擦着眼镜。

没来由的烦躁镬住了他枯井不波的内心,一股邪火上窜,阿陶破天荒地把桌上筱怀没带走纸笔往地上一摔,爆了句粗口: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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